我所记得与不想记得的李敖(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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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所记得与不想记得的李敖(下)

书中没有黄金屋,书中没有颜如玉,书中只有一条幽径,通向未知的、神祕的、趣味藏无尽的世界。我不知道是否开卷有益,只知道开卷有趣,十分有趣啊。

►►我所记得与不想记得的李敖(上)

►►我所记得与不想记得的李敖(中)

说李敖写最好的是散文,是有依据的。《李敖文存》(1979年,共两册)收录了好几篇结构严谨、幽默巧智、格调高远的文章,〈由不自由的自由到自由的不自由〉等文尤为上品,〈且从青史看青楼〉、〈中华大赌特赌史〉等篇,则延续《独白下的传统》主旨,出入于古今之间,插科打诨,却写得掷地有声。

但散文的战斗力不够,传统或西化的论战话题也老了,李敖写作渐渐转向政治评论。后来沉潜下来,先后完成《北京法源寺》、《上山.上山.爱》、《虚拟的十七岁》、《第73 烈士》等多部长篇小说,其中最着名的莫过于《北京法源寺》。

这是一部不像小说的小说,比较像是论述的小说化,长篇大论藉小说人物口中说出(这是李敖小说的共同特色,作者化身为主角人物,雄辩滔滔)。其实写得不坏,有思想高度,有历史深度,但人物形象扁平,每个人说出来的话,口气一样,习惯用语一样,都很像同一个人,一个名叫李敖的人。虽说写得不坏,但离一流作品颇有距离。

自视甚高的李敖岂肯承认力作有不及之处?后来自导自演了一场骗局,有一天突然宣称其人(李敖)其作(《北京法源寺》)荣获诺贝尔文学奖提名。之后找《中国时报》发行人余纪忠,要报纸帮他宣传。据当时担任〈人间副刊〉编辑的蔡其达回忆,余纪忠在上午要〈人间副刊〉次日製作「李敖获诺贝尔文学奖提名」专辑,原有版面全数撤下。但临时找不到作者愿意写,副刊编辑只好拜託杨照。杨照勉为其难写了一篇〈李敖与文学〉,有褒有贬,虽为中肯之论,但李敖阅后想必气炸了,不知多少年后在电视节目里,东扯西扯没什幺重点的骂了杨照整整一集。

然而哪来什幺「诺贝尔文学奖提名」这事呢?何人获提名,是秘密,五十年后才可解密。也就是说,每年诺贝尔文学奖只会公布得奖者,不会,也从未,公布过「候选人名单」,推选详情只有委员会成员知道。

诺贝尔文学奖不是奥斯卡电影奬,没有入围名单,没有「提名」。更不用说诺贝尔文学奖对象以人为主,并非颁给一本书,说《北京法源寺》一书获提名更是荒谬。

李敖睁眼说瞎话,但瞎话骗倒很多人。《北京法源寺》再版,书腰上标举「本书获诺贝尔文学奖提名」,另有《李敖诺贝尔奖提名文选》一书顺势出版。说句玩笑话,套一句李敖写过的书名「大江大海骗了你」,可以说「诺贝尔文学奖提名骗了你」。真的骗倒好多人,两岸都一样,很好骗。

说到李敖,给人第一印象就是狂妄自大。从某方面来说,他有臭屁的本钱,很少人像他那样,意志坚强、辛勤工作、敏锐、机智、对工作狂热、生活简单清清如水。但他的自大,有一部分是自卑转自大所形成的。

李敖不是神。身为凡人,自有限制,有不懂的学识领域,有没读过的类别的书。偏偏谦沖以对即可化解的事,他会跳出来,以自大口吻抨击:那些都是二流的书,我不读,我只读一流的书。问他何谓一流的书,「就是我李敖的书」。如此公式,循环相应。就像他常讲的:「当我要找我崇拜的人的时候,我就照镜子」,两者同样模式。

自大自恋形成保护膜,阻碍一个人吸收新知,绊住他与时俱进的脚步。李敖坐拥庞大的剪报、书册王国,却无意吸收新思想、新观点,很多时候他就像个封建时代的遗老,守着旧有价值,故步自封。偏又发言容易,麦克风一开,滔滔不绝,自此乱七八糟的发言,口无遮拦,呈现在观众面前,尤以性别议题为烈——因为气胡茵梦,把胡茵梦与女性主义画上等号,对女性主义者冷嘲热讽,但什幺是女性主义,茫然不知。讲到同性恋,就想到男同性恋;想到男同性恋,就想到性,于是逕以「戳屁股的」称之。对一些厌恶的女性,辄以「某某某那个丑八怪」称呼。等等蔑视,不是狂妄,而是无知。

然而真正让李敖形象彻底破灭的,还是,展开「神州文化之旅」之后的种种言说。不,关键不在统独,李敖早早就倡议「一国两制」,他是立场坚定而公开的统派,但主张统一不代表向极权俯首谄媚,当他一再对中国的民主运动与民运人士冷言嘲讽,当他对中共种种暴行视而不见,当他全力贬损国民党与民进党之余却大力讚扬中国共产党,他从一身傲骨转为一身媚态,等于把年轻时与党国体制抗争的那个自己给推翻、瓦解了。有支持者为之辩护,甚至有「李敖的自由主义建立于民族主义之上」等谬论,但说不通。

李敖在台湾人气直落,在中国得到温暖,新浪微博粉丝数量惊人,他们每晚八点二十分追随李敖规律化的贴文,且照单全收,捧之又捧,回应热烈,而同样内容贴在台湾人常上的脸书,按讚不及新浪微博的零头。但我相信李敖心底根本瞧不起那些脑力不足的敖粉们,掌声再多,填补不了内在的孤寂。他常自称「寂寞的先知」,先知是没有,寂寞倒是真的。

我读过李敖所有的文字,也追蹤他每一则讯息,了解他的强项与弱点,知道他值得讚颂与应该被批判的地方,他的勇敢,他的怯懦,他的英气,他的变态。不管对他的评价如何,他是一代奇才,后世难有。如今这位文化顽童、文坛强者离开了,我希望永远记得他的勇敢、乐观、坚定与勤劳,至于那些不堪闻问的部分,不想记得,就让它随风飘散吧。